胡明,中国社会科学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北京 100732)

金元浦,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博士,中国人民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重点学科学术带头人。中国中外文学理论学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
春风又绿,烟雨江南。今日文艺理论园地里一派繁荣与热烈。《文艺争鸣》在近两年的时间里,就文艺学的前沿论题集中做了9个专辑,文章计约五十余篇,洋洋洒洒,蔚成大观。前辈学人不断创为新说,后进学子时见惊世之论。学者们从各自的角度阐述了当前文学理论与文学批评所处的现实语境、各自所面临的发展困境,并以关注现实的高涨热情,探讨文艺学的未来发展。他们或高屋建瓴,或简笔驭繁,或曲径通幽,或直捣黄龙;其间有前沿论题的激扬蹈厉,也有文本修辞探讨的细致婉曲,有博弈的精彩,也有和合的通脱。多样共生,话语丛集,正应了多元对话时代文艺发展现实的呼唤,也显示了当代中国文艺学发展的勃勃生机。
问题意识激荡下的中国文艺学
我们的文学研究究竟处在一个怎样的时代怎样的语境之中?什么是我们当下所面临的文学的现实?它的基本的主导的方面是什么?它在当前迫切需要解决的主要问题是什么?它的当下语境是一个稳定的遵守既定规范的相对稳定的常规时期,还是一个处在激烈变化中的特定的变革转型时期?它是要回到一种一统的范式来统贯创作、欣赏、批评和教育的文学的时代,还是多种范式多种话语在多样化的文化现实中共生并在的新的历史时期?它是一个边界确定无疑无可移易,必须保卫其纯洁性既成性的学科,还是内部发生了重大变化,边界正在模糊甚至不断移动的学科,需要重新思考其既往范式在当下的合法性的学科?
现实向我们提出了问题,文学必须重新审视原有的文学对象,关注当下,关注视觉图像文化,关注媒介革命与媒介文化,关注大众流行文化与网络文化,关注性别文化与时尚文化,而文艺学自然扩大了它的研究范围,重新考虑并确定它的研究对象,比如读图时代里的语言与视像的关系,全球化条件下网络文学与文化中的虚拟空间,媒介时代的文学与传播,时尚时代文学的浪潮化、复制化与泛审美化,后殖民时代的少数族裔文化以及消费时代的身体文化。
文学也必须关注和研究新的论题、概念和范畴。如从语言论转向到文化的转向,西方“理论革命”的遗产与文化的转向的关系,文学理论的问题意识与提问的首要性,文学批评的范式及范式与话语的关系,批评话语创造的多样性,对话主义的历史性出场,文学的文本间性、主体间性与文学交流中的理论批评共同体及共同体间性,后殖民时代的全球化与文学的民族间性,文学的审美现代性的本土变异与重建文学新理性,文学的全息性构成与历史语境中的主导形态,文学的公共空间,文学的场域和网络文学的虚拟建构等。
对这些问题的回答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杜书瀛的《文艺学向何处去》,王一川的《理论的批评化》,张法的《语言问题与全球化时代的中国文学理论转型》,高小康的《从意识形态到群落意象》,蒋述卓、涂昊的《不断走向现代形态的文学社会学》,张杰的《文化转型背景下文学审美价值的凸显》,张荣翼的《日常生活中的意识形态——当前都市通俗文学中汉语形象的蕴含》,马大康的《从“鉴赏”到“消费”——消费文化与文艺学研究范式变革》,胡继华的《批评话语的新近走向》,陈太胜的《走向综合的批评理论与实践》,赵勇的《新世纪文学理论的生长点在哪里》,李勇的《大众文化研究对文学理论的挑战》等都对此做出了自己的回答。
毋庸讳言,此次讨论的论题设计,仍有很大不足,就总体而言,缺乏前沿性,敏锐性,有不少话题是人云亦云,老生畅谈,明显缺乏问题意识。相信这些问题将会在今后的《文艺争鸣》中继续得到争鸣。
多种范式背景下的话语丛集
此次讨论展开了多种不同层次、不同指向的文学理论话语。9个专辑中包括新世纪文艺理论的审美泛化理论话题、情感论话题、语言论话题、生活论话题、社会论话题、文体论话题、批评论话题等,可说是范式多元,话语丛集,各具特色,共展并陈。在每一话题中,又进一步探讨了细部论题。如审美生活论话题讨论了日常生活审美化、认知文化的式微,文学性的扩张,新的美学原则、大众文化研究、消费社会的文学等一系列问题。批评论话题探讨了批评的理论化与理论批评化、当代批评理论与批评实践、批评的当代策略、批评话语的走向等一系列问题。社会论话题讨论了文学与意识形态、市场特征、大众传媒、文学与社会、现实转型、文学反映论等一系列问题。语言论话题讨论了语言与全球化、中国知识分子的语言观与当代文学、作品中的语言特色、语言的时代特征等一系列问题。情感论话题则讨论了情感主义与后情感主义、情感修辞学、情感多元化、情感指标、情感变化等一系列问题。文体论话题探讨了跨文体现象、散文、新诗、小说、电影等文体的互借。同时,此次讨论还发表了一部分个案分析,如周志强的《作为文人镜像的现代韵白——汪曾祺小说汉语形象分析》,郭宝亮的《并置式语言:多样的统一——王蒙小说语言论纲之二》,陈雪虎的《情感指标起源的反思——章太炎、鲁迅“文学”争议的当代启示》等,在研究的方法上也展示了多样的形态。总之,当线形的历史观被立体、多元、复合的历史观所代替,文学的独断论绝对论被多元范式和话语丛集所代替,多元批评便成为一种当下的现实。
多元批评是历史地形成的,是随着文学理论与批评的深化,本体研究的细化,社会、历史的发展,政治和文化的变异,甚至经济和国际关系的变革而显现、生成和构建的。
多元批评是文学批评的本然状态。它既对应于文学构成的多向度、多层面、交叉性和复合性,又开启了批评创造的多样性和阅读阐释的无限可能性。它既源于文化的、社会的、民族的、地域的多样性,又源于个体主体因精神娱乐需要而作出的文学范式选择的多样性。这种批评的多样性正是符合当代现实的合理形态,我们不必也不可能把它们一概统一于一或整合于一,甚至回到一种涵盖一切的大一统的批评模式中去。
对话与争鸣中的学术创新澳门太阳集团登录网址,
学术民主的一个标志是学术讨论的广泛的参与度。此次讨论涉及文艺理论与批评界三代学人,五十余位专家,参与者十分广泛。而在每一话题的讨论中,学者们各抒己见,畅所欲言。比如批评论话题,六位学者均从各自的角度阐述了当前文学理论与文学批评所处的现实语境、各自所面临的发展困境,并以关注现实,谋求发展,推进学术的思路提出了各自的对学术发展的构想。六位学者几乎一致认为,批评理论是当前文学理论与批评摆脱困境谋求发展的现实选择。但由于研究方式的差异、理论着重点的不同等多种因素,他们对批评理论特点的概括、涵盖范围的大小以及批评理论在我国当代文学理论与批评建设中的地位和作用等方面,均有着不同的见解。
百家争鸣,对话创新,这是当前文艺理论与文化批评发展的总体态势。在审美日常生活化的话题中,陶东风、王德胜、鲁枢元等学者展开了有益的对话与争鸣。鲁枢元的《“审美日常生活化”的价值取向》和《价值选择与审美理念——关于“日常生活审美论”的再思考》,赵勇的《再谈“日常生活审美化”——对陶东风先生一文的简短回应》,王德胜的《为“新的美学原则”辩护——答鲁枢元教授》,陶东风的《大众消费文化研究的三种范式及其西方资源——兼答鲁枢元先生》,郑渺渺的《消费社会日常生活的文学审美走向》均严肃地探讨了问题,展开了对话,深化了认识,也推动了文艺理论的发展。
正是在这种对话与争鸣中,文艺学显示出强烈的现实关怀,也正是在这种对话与争鸣中,文艺学激发出强烈的创新意识。创新是文艺学建设和发展的生命线。在此次讨论中,每位学者都尽力提出自己的创新主张,如“新的美学原则”、“兴辞诗学”等新主张新理论的提出,就给予文艺理论与批评的发展以新的活力。
我们赞同全球化条件下的文化创造的多样性,并在对话交往的基础上依据现实的要求建构具有“中国特色”的文学-文化理论。建构的前提是对话沟通,而文化创造的多样性只能在竞争的张力关系中实现,建构是一个竞争的过程。
和而不同,同则不继。文学范式与话语的多样化引发对话与竞争,对话与竞争又进一步催生了创造的多样性。没有对话,就没有共同性,也就没有交流的基础;没有竞争,多种范式多种话语就没有了张力关系或张力结构;没有张力,也就没有创新的动力。没有创新的动力,实际上也就没有了创新。
求同存异,学术文化通过竞争发展,竞争是优化发展的基本途径,而创新——筹划、设计、投射,则是竞争中制胜的法宝。因此,在多样化现实中,当对话建立了同一性基础时,竞争就会倏然莅临。
站在最前列的探索前行
上世纪80年代,在中国,作为改革开放的先锋,我们经历了也许是世界历史上人数最为众多,参与最为广泛,影响极为深远的文艺学、美学运动。它对于解放全民族的思想、改革开放的伟大事业发挥了不可低估的作用。新时期以来,我国文艺学界就一直站在我国改革开放的前列,超载地发挥了思想解放先锋的作用。二十年来,曾一再地引领最新的社会思潮,为我国人文社会科学领域提供了丰富的精神和理论资源。世纪之交,文学理论界又一次为我国的思想文化领域提供了新鲜的问题和新鲜的资源,并以对本土现实的高度关注提供多种新的阐释。它敏锐地发现或提出新的问题,不断地开拓新的论域,形成了文艺学几代学人与时俱进、不断进取、创新探索的基本品格,使文艺学一直保持着与当代社会与现实的密切关联,始终保持着社会批判者和作为理论先锋的开拓者姿态。这是我们几代学人努力奋斗的光荣和传统。而我们今天的努力,正是对这一传统的继承和发扬,我们展开的论争,正是文艺学学科富于生命力的表征。这是改革开放留给我们最重要的历史经验。诚如有的学者所言,即使在当今世界范围内,我国的文艺学(文艺理论、文艺批评、文化研究、文化批评)研究的繁荣和发展也是堪令世界惊叹的。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每一个清晨,当你推开窗户,就发现了一树新绿,你将会多么欣喜。每一个月,当你打开眼前的杂志,你又发现了思想与文字的创新,看到争鸣的交戟,看到批判的犀利,看到后学的锋锐。有思萦于目前,不亦乐乎?

顷前在西安召开的“文艺学前沿高层论坛”上发了一通言,遵嘱演绎成这篇文章。题目就在“前沿”与“高层”间加一个“热点”,“热点”是文艺学的一个夙命的属性,她永远需要“热点”,亦永远有“热点”。有的“热点”是随着学科伸展与深化自然生成的,亦有的是担心这个场域热力消失而人为制造的。“热点”的话题永远是站在学科“前沿”的“高层”论者的兴奋点,围绕“热点”生发的理论光芒时时激活这个学科的生命力与先锋论者的想象力,推进这个学科向前发展。

责任编辑:紫一

本来,文艺学就是站在文学学术的理论前沿,为整个文学研究导平先路、执旗领军的。在科学的文艺理论指导下,文学研究其他板块如古典文学研究、现当代文学研究才摸得着前进的方向与路径,才能紧跟上文艺学术深化与发展的步伐。当前的文学研究各学科大体来说,古典文学研究的重头工作是从史料的整理走向史料的解释,在已经差不多做完的文献整理工程的基础上搜寻文学史发展的规律,为三千年一部古典文学史作出客观公正的历史判断,为各种各样悬而未断的“问题”拟出学术结论。现当代文学的工作重心恰好相反,从大量现成的历史结论与定性标签走向艰苦、繁琐的史料的发现、整理与分析,改写结论与撤换标签常常是更为迫切的常规功课,显然过去的史料解释工作和定论定性工作做得太匆忙、太草率、太简单片面了,而指导和规范上面两大板块操作运动的又正是文艺学理论研究的时新成果。

文艺学自身的格局建制与历史要求恰恰在这个关节时段有点脱了节,有点慌了神。文艺学的理论探索与学科规范被社会经济全球化“举世滔滔”裹挟而行,不免步履踉跄,力不从心。抬望眼,西风渐紧,语境应变,“眼见长江趋大海,青天却似向西飞”。不免又心眼失衡,视野模糊。近些年来,我们的文艺学“热点”一个紧挨一个,“前沿”不断前移,为了追上层出不穷的理论新思维与变幻万千的学术新语码,我们亦步亦趋,换了一茬又一茬关键词,“当下”、“在场”、“向度”、“维度”、“建构”、“解构”、“逻各斯中心”、“本质主义”……这些今天最时新的关键词除了因囫囵搬弄而夹生不熟之外,难免还有文字游戏、概念游戏、逻辑游戏的嫌疑。等我们再站立学术视窗前,文艺学的图景已经大变了,“理论”的航船已驰到了后现代文化批评的“前沿”,“审美”重心已经移出了“文学”的边界,在“文化”玄妙吊诡的波涛里打转。一团热气从波谲云诡中升腾而起,四周锦波涟涟,迷彩团团,我们忍不住要步上前沿去细看一番这个叫做文化批评或文化研究的“热点”。

就在我们中国将文艺理论和文艺创作中的现实主义奉为圭臬又轰轰烈烈制造革命浪漫主义新民歌运动的同时,英国人雷蒙德·威廉斯出版了《文化与社会》,吹响了要将整个社会的文化生产纳入研究视野的号角,20世纪70年代安东尼·伊索普在《从文学研究到文化研究》的大著中主张推行高雅经典的文学与大众的通俗文化合二而一的“文本研究”与“话语实践”。斯图亚特·霍尔发起的《新左派评论》与《文化研究底稿》开始为文化研究设置学术机构并筹划出版丛书。80年代初特里·伊格尔顿在《文学理论导论》的重要著作中明确表示:“文本”分析应面对整个文化实践的领域,而不仅仅是那些贴有模糊不清“文学”标签的文学,文学研究必须进入媒介与传播的领域,而文学理论也应顺理成章转入“文化批评”的阶段,其内涵多样性分布包括了广告艺术、影视作品、时装模特表演、建筑、音乐、广播、青年时尚与蓝领文化读本等。

文化批评的主旨就是打击将高雅艺术与人文科学孤立与拔高、封入学术象牙塔的企图,这一运动在90年代的实际领导者多为美国大学教授与左派批评家,在他们主办的刊物如《文化批评》、《社会文本》、《表征》等尝试将文学、哲学、人类学、社会学、马克思主义、女权主义、精神分析、结构分析等纳入广泛的文化阐释范畴,其中心观念是:单一纯粹的文学研究必须抛弃,必须大大提高大众的日常生活社会阐释系统的学术地位——广义的文化研究“历史性出场”了。我们这里套用“历史性出场”即是指“后现代”观念的出现,“后现代”的一个核心标志就是用商品的观念与实力处置文化、改造文化、规范文化的生产。这样的文化生产使社会形态发生了质的变化,通俗的大众的日常文化景观日益占据了人们的生活视野,展示了进入“后现代”社会的人的审美风采与生活方式。——本来,所谓“文化”就是一个特定“文明”阶段所形成的生活方式。

胡适在《我们对于西洋近代文明的态度》一文中曾为“文明”与“文化”下过一个经典的定义:“文明是一个民族应付他的环境的总成绩。文化是一种文明所形成的生活方式。”每一种文明都包含有物质的与精神的“两个因子”。一个瓦盆、一个陶罐是一种文明,一台电视机、一座原子反应堆也是一种文明;一叶舢板、一轮独轮车是一种文明,一辆“奔驰”汽车、一艘豪华游艇也是一种文明,各个文明阶段形成的生活方式就是“文化”。故有瓦盆、陶罐文化——以瓦盆、陶罐为大众日常生活主轴的生活方式,瓦盆、陶罐加几条彩绘图案也就是艺术创造和审美了。舢板、独轮车文化则是以舢板、独轮车为主要交通手段的生活方式,舢板、独轮车的设计构成已包含有莱布尼茨、文克而曼等人对称与平衡的美学观念了。电视机文化、电脑文化、手机文化、数码相机文化、“奔驰”与豪华游艇文化当然标志着进入了“后现代”的生活方式。——文学的文化化,文学理论的文化批评化放大了对社会生活图像系统的关注,将之纳入最为宽容、宽广的视野,单为复杂细腻阐释而已。

文化的生活方式本质与社会消费特征消解了传统的文学经典及其高贵浪漫的本质,而同时拉开了通俗文化、日常生活、鸡零狗碎、垃圾泡沫的闸门,文化的过度消费,滥俗无聊的“大众审美”大得其道,烂仔、小丑的文化名人结队而出,招摇过市,经典文学像是一位被街头流氓强暴后的可怜的公主,站立一隅委屈垂泪。——保守的文学论者愤怒了起而抗争,转而又无奈慨叹,并随手关闭了与当代流行文化——已经完全陌生了的外部世界交际的大门。然而大众日常生活照旧,一面商品化,一面“审美化”。这个转型过程的意义判断与认识解悟实际上引导、修正了整个社会经济文化运作的逻辑,决定了运行的方向与速度。这种研究的完整程序也制约了研究者观察社会与反省自身的方式,并最后规范了社会的改革尝试与运行实践。“意义”的阐释与理解、生产与传播是文化研究最为内核的问题,这比传统的纯正的文艺学研究,所谓文本中心主义、审美中心主义显然更接近这个社会生活的真实,并感受到这个真实的“意义”。在这个“意义”上重建学科价值,安排话语选择与知识论铺垫,并重新激活学科的学术属性与研究者的活力。——这便是摊派给文艺学高层论者的历史任务。

然而文化研究的功能不仅仅在“意义”的阐释与生产,而且还在“意义”的凿实与效用。进入现实文化场域,它往往带有强烈的意识形态性,文化研究时时要展示其挑战性的理论锋芒。与西方的文化研究一样,20世纪来,新世纪之交涌出的中国文化批评体系,裨贩西方知识论、真理观、方法论,同样夙命地带有明显的意识形态性,表现在对社会现实秩序与经济文化形态持隐晦但尖锐的质疑与批评立场;尽管文字与论述还在审美日常生活化与日常生活审美化等问题上打转,但可以嗅到马尔库塞工业社会批判理论、阿尔都塞意识形态批评理论、丹尼尔·贝尔资本主义文化矛盾论述、伊格尔顿的审美意识形态研究、赛义德、斯皮瓦克、霍夫·巴巴等后殖民文化建构理论等文化政治意识形态的气息。亨廷顿到福山的“文化对抗”与“历史终结”则更带有强硬的政治文化批判的意气。——文化批判方法论的意识形态分析被视为最为重要,它始终关注文化作品中、文化生活中的意识形态浓度、取向,呈现形式与影响力的变化。中国当代文艺学的文化批评与文化研究的意识形态浓度也在上升,他们的理论旨趣显然是健康的,他们的理论锋芒并不显示在对“身体写作”之类的滥俗倾向的批判中,他们的思维大多数时候是清醒的,有条理的,他们在努力争取自己学术地位与影响的同时,不忘对后现代社会的种种文化痼疾和历史遗产做出精致的分析和尖锐的批判。西方文化批评的话语他们大多都学会说了,而且精神内核也学到了。他们正是这两年来叫嚷着要跨越“边界”到“文化批判”的新天地里大干一场的前沿论者——他们就要登上高层了。但他们却有一个挣脱不了的夙命!

文化批评与文化研究的前沿论者面对一个真实的活动世界,不仅有商品,而且有权力,文化被大规模消费,而消费又迅速上升为文化——商品与权力有时抱成一团,话语学术有时要兼顾两头。在阐释者来说,一个“后现代”社会在理论上是可以解释的,但解释的方式与冲动往往不能同步,或者说他所呈露的对自己文化功业的认知与判断是滞后的,也就是说他在学术研究层面上思考与写作的是“后现代”、“后结构”,但他在文化经验层面上却又是在“现代”、“结构”的制约体系中挣扎,他识别不了他自己的生存状态,也分析不了捆缚着他生存意志的文化环境,他跨越不了文化心理的真正前沿,他超越不了他的时代,也超越不了他自己。本来猛志非常,“展爪似嫌云路小,腾身何怕汉程偏,”但孤芳自赏又无根依托,“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以至遭到许多充满敌意的质疑。文艺学的圈子里人固然可以各操各的话语,各驰骋各自的平台,各自的话语平台与文化资源可以互不干涉,但同一个太阳下的活动则形影清晰。——你们越过“文学”的边界到“文化”的疆域,实际上也越过了学术图谱的伦理秩序,在关于“文学理论边界”问题的争鸣中已有人对此一点深层动因作了深度阐释,既涉及“文化权力”的争夺,又论述了知识伦理学与学术传承谱的扰乱因素,所谓“仙家鸡犬近来肥,不向淮王旧宅飞”。文艺学高层的争鸣传出的信息是内涵十分丰富的,意义也是十分深远的。

其实文学理论从学术话语的层面来看,穿越或跨越边界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从神话、民间文学研究到原型批评,从俄国形式主义批评到语言学的勃兴,文学理论的边界不断被跨越,战线不断被延长,旗号不断在改变,场域不断在扩展(当然也包含了各种迁徙)。我们的文艺理论界向内转、向外转也几经循环,“热点”连绵。文化研究进入文学理论据说也是为了救弊补偏的(罗兰·巴尔特、米歇尔·福柯都从语言学得益转而又从修辞学、符号学的门进入文化研究的殿堂的)。文化研究自称是为文艺学的新生而另开法门——向外把门开得更大了,而且几乎撤除了边界所有的警戒障碍。

中国的文学理论界的前沿学者既然决定要闯过边界,开创自己的地盘,还须对走私和闯关挟带的思想资源作一个“合法性”的阐释,更要为他们心中郁积的意识形态情绪寻觅一个释放的管道。现在他们的工作开始注意从外国的“诗云子曰”中寻觅解释世界的原创精神和人类认识自己的简洁智慧,在一个日常生活变更了意义的新世界里,筛选自己的学术话语,遮掩自己的挑战性的理论锋芒,努力在一块新开垦的土地上培植了文艺学新品种的生长点。他们也得从“不胜寒”的高处走下来,降下五彩云头,接近大众,走向民间,辨认并解释日常生活中的审美因素,宣示审美还须日常生活化,以此深入现实、深入生活、深入人心。过滤去多半感觉不对头的文化醉意,以健康的人文立场与强劲的批判精神协调西学文化与东方本土的融合重铸进程。使学科生命顺利延续,与“裨贩”的历史诀别。胡适在20年代就在北京大学的课堂上呼吁:“早早脱离裨贩学术的时代,早早进入创造学术的时代。”等到我们的文艺学才子们真正身心俱进,迈入创造学术的时代时,就轮到别人来裨贩我们的中国货了。文艺学理论研究导乎先路,执旗领军或许还可以从这层意义上表现得更充分更完满。

当然,我们站在边界上的观察者、采风者也在这个世纪之交领略了文艺学边界内外的风光景色。我们也深信边界两头的旗号不可能重新写上“道与器”、“体与用”、“文与质”、“王与霸”等古色古香的字眼,当然也不应该再生发“望断关河非汉帜,吹残明月是胡笳”的怨嗟。——既要符合21世纪的历史语境,也要为边界两头的通衢大道设立清晰的界碑与路标。后面还会有新进才俊,从远处绝尘而来,扬长而去,跨越我们刚刚新刷了漆的界碑与告示,似乎也不必再开演“边塞又闻狼烟起,谁人敢去定风波”了。

丰子恺曾有两句诗配画:“只是青云浮水上,教人错认作山看”。几个人坐在岸边,隔着大海看浮云,团团耸立,气象壮丽,很像一座座巍峨的大山,那可只是青云浮海上,与蜃市差不多。但是西方——海洋那头——的文艺学理论家,文化理论研究家,倒真还有一些中西比较做得相当厚实的理论作品与成果,显然不是“浮云”可比了,而且开凿到了我们中国传统文化理论的昆岗,他们撰写的如《中西文化叙述思想》、《中西文化的自我、真理与超验》、《道与基督教的对话》、《文化对立批判》、《作为统一文化力的文学》、《比较文学与非西方文学》等等,似乎都超过了中国同类同质的著述,高出了一大截。尽管许多处隔靴没有搔到痒处,存在对中国的东西的一些误解与误判,像“剑桥中国史”一样,但他们对这个新世界的认识远比我们深切,而且身心体气纯粹是“后现代”的。外国的文艺学“热点”固然亦有人为制造的嫌疑,但大多立足于外国思想文化现实与行进中的社会发展形态,但愿中国制造的“热点”真是认准了学科“前沿”的地界,真是体现了学科“高层的精英思维”。

最后想起唐五代时两句不知是诗还是词:

宿鹭眠鸥非旧甫,去年沙嘴是江心。

地理界域,沧桑事变,游泳在“江心”的弄潮儿不要太得意;滞留在“沙嘴”的鹭鸥们也不要太伤感于“去年”。

[1][美]杰姆逊.文化转向[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

[2][美]丁·希利斯·米勒.全球化电信时代文学研究的命运[A].王宁.全球化与文化:西方与中国[C].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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